252窒息感
头顶蓝天如同被昆虫啃噬的树叶,在沙沙声慢慢缩小。原本温馨朴素的房屋渐渐模糊,而后飘散,露出其后冰冷的畸形尸堆。
这回奥利弗没有直接攻击自己,尼莫能够分辨出其的微小区别。
那个人类在尝试吸取本属于自己的力量,动作谨慎轻巧。比起粗暴戳进血肉的锈刀子,那攫取更像是锋利的刀刃,微凉的触感舔过皮肤,疼痛到来前,血液便渗了出来。
饶是奥利弗如此小心,深渊之底长久维持的力量平衡还是被打破,直接影响了长期幻术的稳定。至于尼莫自身,目前他只是稍稍有点不适,暂时谈不上痛苦。
这只是一次尝试,还是说奥利弗得出了结论?尼莫左手手指戳着桌面上轻轻摇曳的虚假光斑,漫不经心地考虑道。
至少奥利弗·拉蒙没有选择贸然下来打探,尼莫不知道是遗憾多点还是欣慰多点。他所爱的人类没有被爱情冲晕头脑,将诺言弃之不顾。
奥利弗还是他所熟知的那个奥利弗,有那么几秒,他确实感受到了一点点接近于开心的情绪。
尼莫没有急着修复阳光下的路标镇幻影。
回到幻象正心的图书馆,坐回原本所在的位置。他揉揉额角,随即手肘抵上木桌,用右手托起抬起略嫌昏沉的头,继续平静地望向门外。
幻象坍塌得越来越快,黑暗愈来愈近。
不适感越发强烈。
尼莫低低地笑了几声,没有动弹。
奥利弗是准备为守护地表杀死自己,还是不得不汲取这些力量,去执行其他计划呢?他不知道,他也无法知道。
然后它们迅速消散于孤寂。
图书馆不远处的面包店消失于光屑,露出一只上级恶魔半腐烂的头颅,无神的眼球表面结着薄霜。尼莫看了两眼,便将视线收回。
作为本体置于最外部的部分,这具肉体必然率先承受攻击。像是患了重感冒,他的头开始发痛,如同有锥子在从太阳穴向脑髓里钻。
那么是要趁自己还没有任何动作,精心布置,先发制人吗?
“这样可不行,奥利……如果无法干脆利落地杀了我,你会毁了一切。”尼莫叹了口气,手指划过木桌桌面,强行留住了最后的幻术。
那个不存在的光斑依旧在光滑的木桌面上颤动。
如今,他不至于将信任寄托在纯粹的感情上,尼莫冷静地等待着。
图书馆向外开的门也在黑暗破碎,尚存光线的残缺地板与木桌孤零零地漂浮于深渊之底的黑暗。尼莫一声不吭地承受着集在身上的压力,握紧拳头。
他开始看不透奥利弗的意图——若是单纯抽取力量,对方的动作未免太慢,又繁琐至极。有杰西·狄伦在地表引导,他的奥利弗不至于蠢笨至此。
没有得到消极反馈,无论正在做什么,奥利弗显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。那掠夺很是坚定,却又不像尼莫记忆的掠夺那般粗暴彻底——它使他越来越难受,却又无法快速破坏自身意志寄居的这块血肉,不带有分毫杀意。
打断的方法的确也有——趁法术还未完成,自己可以认真反击,将其破坏。
这破绽是留给自己的讯息?或是一次试探?
再等等,尼莫心想。
再等一分钟,而后是下一分钟。
残缺的空间漂浮在如同虚无的黑暗,不知过了多久。
就算自己不反击,地表那边也可能会认为拥有更多血肉、更强承受力的“新魔王”已经出现。无法排除世界之柱正牺牲一点利益,制造出“尼莫·莱特”还在的假象的可能——毕竟这样能够诱使奥利弗·拉蒙心软,说不准还能直接将他引诱下来。
如果完全失去情感,身为世界之柱,自己或许真的会那样做。
杰西·狄伦同样清楚这一点,那么奥利弗应该心里有数。
不做任何反抗,只凭感受,尼莫无法确定对方正在运行的法术全貌。
在法术运行时出手,他能够不伤及地表,直接针对奥利弗进行攻击。可如今若自己反击回去,反噬的力量说不定会重伤奥利弗·拉蒙。
尼莫闭上双眼。
先不说眼下他的注意力全在抵御外部伤害上,即使自己能够飞快修复肉体的损伤,“有能够修复的身体残骸”也是个大前提。
如果汲取不及时断,这具肉身只会慢慢变得脆弱,逐步消散。假如奥利弗打算靠这种相对温和的方式先行抹消血肉,然后攻击自己的本体……
尼莫咳嗽了几声,皱眉看向手心的血渍。
要反击吗?
耳朵开始嗡鸣,呼吸变得越发艰难。这具肉体,不,这块血肉已经无法独自承受这份压力,正向他发出警告。
归根结底,这个肉身只是一块人类大小的血肉,就算魔力充足,承受能力终归有限。
一遍遍在心重复,尼莫端坐在木椅之上,将扭曲残破的法杖搁在双膝上方。
我信任他,所以再等等。如今还能等得起。
人形的魔王将冰冷的手指抚上胸口,数着心跳,计算时间的流逝。
恶化速度比他想象的快,但离这具身体湮灭还有不少时间。
奥利弗,此刻你在想些什么呢?尼莫甩甩头,无视身体内部传来的疼痛。
但无论如何,我信任他,现在还有别的可能性存在。
风险实在太高。
再诞生一具用于承受伤害的肉体需要时间,而在这连绵不绝的抽取,他没有时间。
回归本体后,他无法再像现在这样安心强撑,没人知道自己临近死亡的那个点在哪里——尼莫只知道,若自己判断失误,致使本体死在这种半吊子的攻击下,他的本体绝对无法克制死前的生理性挣扎。
一天,两天,三天。
温热的血液在手心变凉,身体越来越冷。
这具肉体毁灭,他的意识便会回归世界之柱的本体。一旦局面开始变得不可挽回,就算尼莫已经能保留感情,也不得不为保护地表向奥利弗出手了——没了这具躯体的遮挡,本体会直接暴露在伤害之下。
只不过这一回,无数回忆参与了计算。
他还记得黑夜笼罩的凋零城堡。血肉熔炉崩毁后,那个浑身鲜血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眼前。尼莫能够清晰地忆起空气血液和尸体的腐臭,以及那个干枯而绝望的吻。
奥利弗·拉蒙逃离那地狱后的第一句话,是句简单而认真的“我爱你”。
那样地表照样会毁灭,等待他们的只有同归于尽的结局。
有点好笑,尼莫心想。他们正在棋盘之上蒙眼对抗,同样背负着这个世界的存亡。
他在赌,在皮肤上流过的每一秒都浸透了无数分析与概率折算。换了先前的自己,估计早该出手了吧。
……再等等。
终于,尼莫无法分出力量来维持幻境,直接坠落于坚硬冰冷的尸堆之上。
可那力量的刺激和抽取没有停止,反而在某个时间点开始失控。如同溺水者抱紧前来救援的人,两人一同向绝望的水底沉去。
“我也爱你。”尼莫冲那虚空说道,抹了抹唇角的鲜血。
他的奥利弗,他以血肉之身走过地狱的骑士。绝不会那样轻易地选择杀死他,就算那个人类最后不得不那样做。
但也不该是现在。
再撑一秒,多一秒也好。
尼莫努力眯起眼,看向深渊上方,看向奥利弗的气息传来的方向。窒息感使他头晕眼花,焦躁开始支配每一根神经——尼莫甚至能清楚地感受出来,这个过于渺小的躯体是如何一步步走向毁灭的。
突然他又能够呼吸了。
“奥利。”尼莫躺在上级恶魔的尸堆顶端,向头上的黑暗伸出手。疼痛越发剧烈,他随时可以舍弃这具残破不堪的肉身,回本体反击——或许他早就该那样做了,可是……
“别让我失望,好吗?”
他慢慢垂下满是鲜血的手,艰难地呼吸,固执地停留在这具溃散的躯体。他的肺似乎失去了功能,窒息感铺天盖地向他压下来。
【您实现了我的愿望,尽管不是毁灭人类的那个。】
一个声音打进他的脑海,情绪太过复杂,他暂时无心分辨。
【……而您也没有吃掉我,就算我当时选择了自我毁灭。】
尼莫眨眨眼,随即发现眨动的还是人类的眼皮。
和他想象的不同,他的意识没有回归本体。血肉容量有限,不可能动用本体的全部力量,这具残躯的魔力总量没有莫名其妙地增加。
这是纯粹源于外部的力量——
【这是约定好的报酬。既然愿望被换了,上次我抱着必死的念头自我毁灭,这次不想死,相信您也能理解。】
那幼小的恶魔十分固执地表达道,意识里还带着点恐惧。
【我知道这有点狡猾,您可以提些别的要求来换。我的同胞告诉我,恶魔要讲信誉,尤其是对大人物……您是大人物。】
但尼莫认得这个气息。
【您的状况不好,我只能做到这样。魔王大人,我的家人都劝我不要过来,但是我、我不怕您。地表更可怕些。】
雾气般的肢体覆盖天空,幼小的潘多拉忒尔安静地飘近,毅然决然地丢下自己一大块肢体。自我毁灭的作用下,那庞大的血肉化作纯粹的力量,毫无障碍地回归尼莫的身体。
“不过话说回来,现在我的确有一个愿望,小姑娘。”
尼莫轻声说,用双臂撑起身体。他摸摸伸到自己面前的雾气团,嘴角的笑容更大了。
“你愿意听我说说话吗?”
尼莫缓缓抬起胳膊,将手掌覆上眼睛,露出一个略带苦涩的笑容:“下次记得听家人的话,就我现在的状况,要不是我……你肯定会被我捕食掉。”
疼痛还在继续,但有新力量的注入,好歹他能够继续呼吸。
潘多拉忒尔的血肉能让他再撑个把小时。虽说就结果来看不知道有没有用,可毫无疑问,多出来的每个瞬间都意味着一丝希望,无比宝贵。
“我想和你聊聊一个人。”
【嗯。】
“还记得黑章测试的时候,那个和我一起行动的人类吗?”
【当然,魔王大人。可是您没事吗?您看起来真的很不好。】
“我没事……我的爱人和同伴还在等我——我如此幸福,我一定会活下来的。这是某个人告诉我的,是个不错的想法。”
尼莫答道。
“他是我最喜欢……最爱的人。”
他轻声讲述着,比起说给潘多拉忒尔听,更像讲给自己。随着那干净温和的声音在深渊之底回荡,侥幸停滞的时间再次开始流逝——
视线越来越模糊,呼吸带着浓重的血腥气。
【记得,他好像没有什么力量,笨拙又没用,一个普通的人类。后来他和您一起救了我……他是您的追随者?】
“不。”
尼莫戳了戳那团红棕色的雾气。
“奥利。”尼莫再次擦了把嘴角混着脏器碎片的污血,轻笑出声。“我还真没想过这个……你这个贪心的家伙。”
【您说什么?】
“唔,没什么。我们继续吧,就像我刚刚所说的那样——”
然而就在尼莫以为自己无法再发出声音时,那抽取戛然而止。
一直用于抵御伤害的力量终于获得自由,他的躯体正在迅速恢复。尼莫吐了口气,暂停讲述。当最后一丝痛苦消失后,他再次抬头,看向面前的潘多拉忒尔。
随后挑起了眉毛。
撑过无数苦难,最后的是希望呀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一个小通知(^ρ
“他从未让我失望过。”
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
收了潘多拉忒尔的旗子(*/w\
因为本倒v章节比较多,考虑到不买倒v部分的老读者,我的防盗比例一直开的最低。
今天计算好了,从下一章(263章)开始,我会将防盗比例从30%提高到60%,并留下缓冲。
【没买倒v部分,并且跳章不是很多的老读者仍然可以继续正常订阅哦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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尼莫没有急着修复阳光下的路标镇幻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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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破绽是留给自己的讯息?或是一次试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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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算自己不反击,地表那边也可能会认为拥有更多血肉、更强承受力的“新魔王”已经出现。无法排除世界之柱正牺牲一点利益,制造出“尼莫·莱特”还在的假象的可能——毕竟这样能够诱使奥利弗·拉蒙心软,说不准还能直接将他引诱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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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归本体后,他无法再像现在这样安心强撑,没人知道自己临近死亡的那个点在哪里——尼莫只知道,若自己判断失误,致使本体死在这种半吊子的攻击下,他的本体绝对无法克制死前的生理性挣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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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热的血液在手心变凉,身体越来越冷。
这具肉体毁灭,他的意识便会回归世界之柱的本体。一旦局面开始变得不可挽回,就算尼莫已经能保留感情,也不得不为保护地表向奥利弗出手了——没了这具躯体的遮挡,本体会直接暴露在伤害之下。
只不过这一回,无数回忆参与了计算。
他还记得黑夜笼罩的凋零城堡。血肉熔炉崩毁后,那个浑身鲜血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眼前。尼莫能够清晰地忆起空气血液和尸体的腐臭,以及那个干枯而绝望的吻。
奥利弗·拉蒙逃离那地狱后的第一句话,是句简单而认真的“我爱你”。
那样地表照样会毁灭,等待他们的只有同归于尽的结局。
有点好笑,尼莫心想。他们正在棋盘之上蒙眼对抗,同样背负着这个世界的存亡。
他在赌,在皮肤上流过的每一秒都浸透了无数分析与概率折算。换了先前的自己,估计早该出手了吧。
……再等等。
终于,尼莫无法分出力量来维持幻境,直接坠落于坚硬冰冷的尸堆之上。
可那力量的刺激和抽取没有停止,反而在某个时间点开始失控。如同溺水者抱紧前来救援的人,两人一同向绝望的水底沉去。
“我也爱你。”尼莫冲那虚空说道,抹了抹唇角的鲜血。
他的奥利弗,他以血肉之身走过地狱的骑士。绝不会那样轻易地选择杀死他,就算那个人类最后不得不那样做。
但也不该是现在。
再撑一秒,多一秒也好。
尼莫努力眯起眼,看向深渊上方,看向奥利弗的气息传来的方向。窒息感使他头晕眼花,焦躁开始支配每一根神经——尼莫甚至能清楚地感受出来,这个过于渺小的躯体是如何一步步走向毁灭的。
突然他又能够呼吸了。
“奥利。”尼莫躺在上级恶魔的尸堆顶端,向头上的黑暗伸出手。疼痛越发剧烈,他随时可以舍弃这具残破不堪的肉身,回本体反击——或许他早就该那样做了,可是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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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慢慢垂下满是鲜血的手,艰难地呼吸,固执地停留在这具溃散的躯体。他的肺似乎失去了功能,窒息感铺天盖地向他压下来。
【您实现了我的愿望,尽管不是毁灭人类的那个。】
一个声音打进他的脑海,情绪太过复杂,他暂时无心分辨。
【……而您也没有吃掉我,就算我当时选择了自我毁灭。】
尼莫眨眨眼,随即发现眨动的还是人类的眼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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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纯粹源于外部的力量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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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幼小的恶魔十分固执地表达道,意识里还带着点恐惧。
【我知道这有点狡猾,您可以提些别的要求来换。我的同胞告诉我,恶魔要讲信誉,尤其是对大人物……您是大人物。】
但尼莫认得这个气息。
【您的状况不好,我只能做到这样。魔王大人,我的家人都劝我不要过来,但是我、我不怕您。地表更可怕些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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尼莫轻声说,用双臂撑起身体。他摸摸伸到自己面前的雾气团,嘴角的笑容更大了。
“你愿意听我说说话吗?”
尼莫缓缓抬起胳膊,将手掌覆上眼睛,露出一个略带苦涩的笑容:“下次记得听家人的话,就我现在的状况,要不是我……你肯定会被我捕食掉。”
疼痛还在继续,但有新力量的注入,好歹他能够继续呼吸。
潘多拉忒尔的血肉能让他再撑个把小时。虽说就结果来看不知道有没有用,可毫无疑问,多出来的每个瞬间都意味着一丝希望,无比宝贵。
“我想和你聊聊一个人。”
【嗯。】
“还记得黑章测试的时候,那个和我一起行动的人类吗?”
【当然,魔王大人。可是您没事吗?您看起来真的很不好。】
“我没事……我的爱人和同伴还在等我——我如此幸福,我一定会活下来的。这是某个人告诉我的,是个不错的想法。”
尼莫答道。
“他是我最喜欢……最爱的人。”
他轻声讲述着,比起说给潘多拉忒尔听,更像讲给自己。随着那干净温和的声音在深渊之底回荡,侥幸停滞的时间再次开始流逝——
视线越来越模糊,呼吸带着浓重的血腥气。
【记得,他好像没有什么力量,笨拙又没用,一个普通的人类。后来他和您一起救了我……他是您的追随者?】
“不。”
尼莫戳了戳那团红棕色的雾气。
“奥利。”尼莫再次擦了把嘴角混着脏器碎片的污血,轻笑出声。“我还真没想过这个……你这个贪心的家伙。”
【您说什么?】
“唔,没什么。我们继续吧,就像我刚刚所说的那样——”
然而就在尼莫以为自己无法再发出声音时,那抽取戛然而止。
一直用于抵御伤害的力量终于获得自由,他的躯体正在迅速恢复。尼莫吐了口气,暂停讲述。当最后一丝痛苦消失后,他再次抬头,看向面前的潘多拉忒尔。
随后挑起了眉毛。
撑过无数苦难,最后的是希望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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